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睡醒啊。

=宋辞。



安雷洁癖。欢迎勾搭。

【安雷】梦境衍生



  *梗来源于之前看到的,当我梦到你时,你正在将我遗忘。 


  *原著背景,私设凹凸大赛以参赛者们的胜利告终,主要人物均存活,然后各奔东西开启新生活的美好篇章(?)


  *久违地摸一篇安雷,希望还没有手生。给我亲爱的苍岩岩 @重核ecaps 的生贺。(有假车?)


——————


【1】


  卡米尔端着早餐经过雷狮的房门的时候,正好与后者撞了个正着。这位同他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大哥的动作有些匆忙,看上去像是要急着办点什么事情一般。


  少年极少看见对方这样失态的状况,就像是有什么应该被掌握的东西脱离了自己的视线和掌控那般,让他的大哥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后者哑着嗓子,神色疲惫地出声。


  雷狮说,卡米尔,我梦到安迷修了。


【2】


  雷狮看到深蓝的海,看到漆亮的夜空,看到海天相接处泛起的金色微光。他坐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紫色的瞳孔里映照着远方,任凭海风带着咸涩的气味吹动他白色的头巾,也不曾有别的动作。


  然后他便看到了安迷修。


  那位曾经叫嚣着骑士道的男人的手上依旧紧握着双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然后踏足他的那一方海域。他的脚尖点在海面上,然后如投石沉没一般,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男人并未沉没——又或者说,他永不会沉没。他异色的双剑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沟壑,又在下一秒被新的浪花填满。


  雷狮的眼睑垂了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余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腔内部破开,然后滋生出绵延不断的酸涩,顺沿着他的神经触须,一点一点向着大脑的方向传达着这样的情绪。  


  他不知道安迷修是否清楚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安迷修是否会回头看他——他们两者之间有过太多的愉快和不愉快,也有过太多晦暗不明的眼神交流,更别提那些在废墟处独处过的夜晚了。  


  很多的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来没有说破而已。  


  雷狮是这样,安迷修也是。  


【3】  


  就像是嘴里的薄荷糖被突然咬碎,辛辣的清凉感直冲大脑般清醒那般,雷狮对上对面前这人湖绿色的双眸——他确信安迷修没有看他,但是他又说不出安迷修在看哪里。那位骑士先生只是平平淡淡地向后一瞥,透过身后的海盗,看向曾经走过的路。  


  紧接着,冰与火便在海盗的眼前碎裂。那些破碎了的剑刃溅着水花,然后消融在脚下的这片海域里面。赤色的鞋底骤然生出坚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衍生开去。雷狮突然发现安迷修换了装束——此刻的男人就像是从风雪中而来,带着一身的寒冷的肃杀之意。  


  雷狮太熟悉这样的感觉了。


  凹凸大赛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对方就经常会带着这样一身的风雪同他对峙,有时在黎明的赤焰山,有时在午后的丛林,有时又在深夜的寒冰湖边。


  他早已将安迷修的那副模样刻在记忆里,以至于见到的时候心里甚至于还生出了万千的感慨。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年轻的海盗紧了紧身上的衣物,然后继续坐在黑礁上看着海中心的男人转过身,踏着冰海渐行渐远。  


  雷狮一言不发。  


  这是他在凹凸大赛结束的分道扬镳后第一次看到安迷修。  


  在他的梦里。  


【4】  


  其实雷狮已经不记不清到底是谁和他说过这番话了。他的潜意识觉得是凯莉,因为只有那样的女孩才有这胆量凑到自己跟前打趣调侃——不过事实上也的确是凯莉。


  分道扬镳之时那个黑发的女孩背着手倾身凑到他面前,无视着身边卡米尔想要打人的视线,噙着一抹坏笑悄声说。  


  “听说过吗,雷狮。”那个女孩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魔女的低吟,“当你梦到某一个人的时候,他正在将你遗忘。”  


  他从来不会将这样的话语当真。也或许是因为雷狮在这过去的十八年里,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年轻的海盗只是将其作为女性参赛者中茶余饭后的八卦怪谈,敷衍了几句打发了这位神秘兮兮的小姐后,继续朝着自己既定的广阔未来而去。


  但是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句话——就像是攀着墙壁的嫩绿花藤,在不经意间突然开出了花。根须触及拨动着他敏感的神经,让他生出一股名为在意的罕见情绪。


  雷狮在意过多少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有浩瀚的星海,或许有广阔的汪洋,或许有那隔着囚笼时遥不可及的远方。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5】


  他同卡米尔打过招呼之后就独自一人跃上羚角号的甲板,手掌触上虚拟电子屏幕做了极其简单的操控指令后便抚上船舵。


  大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吧。那位带着红色围巾的弟弟看着远去的飞船,想。


【6】


  其实雷狮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寻找——他同安迷修本就是相互不对付的性格,更别提是在这一方面的了解了。


  他想他应该明辨安迷修的战斗风格,或者是安迷修的出行时间——他需要以此来在大赛里面寻求一份相对来说的安宁。雷狮想,他们总是避免不了和安迷修战斗,不论是何种情况。


  刀剑相向也好,唇枪舌剑也罢,都带着无法抹去的火药的气息。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涉及深入对方的生活。


  因为在对方的那片温和花园般的世界里面,根本不会留给他一丝一毫的位置。


  雷狮属于星辰,属于大海,属于那片遥远而炽热的未来。


【7】


  最后雷狮是在一颗小行星上找到安迷修的足迹的。


  其实这只是一次偶然——雷狮在这段旅程中停留过数次,也修整过数次。这期间他不免又开始做梦。只是梦里那个属于对方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最后甚至连一个眼神,一秒的停留都不愿意给予他。


  他太过于焦躁了。这种焦躁就像是在大赛期间内遇上的那些不可避免的麻烦事,也像是在最初遇上的那些能够打乱他计划的不可名状。而现在,这一切的一切,全部来源于安迷修这个名字。


  全部都是因为安迷修。


【8】


  安迷修看到雷狮的时候,正好是一个艳阳天。


  那天他正端着自己的水壶,站在店铺的门口,细心浇灌滋养着自己所培育的花束,然后在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的时候抬头看去。招呼客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对方的面容直接噎了回去。


  “怎么,不请你的老朋友进去坐坐吗。”雷狮说。


  眼前的青年似乎已经被磨平了大赛期间的那种无名嚣张的气焰,但是又好像被时间的长河洗礼得更加迷人。安迷修怔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推开了自己的店门。


  “请进吧,雷狮。”他的语气温温和和,好像之前剑拔弩张的不再是他们两个人一般,“我去给你泡一杯茶。”


【9】


  花店的装潢是雷狮熟悉的安迷修的惯有风格——这种风格不是一种特定的装修气氛,但是却莫名地让他想到曾经他偶然看到一次的,安迷修的房间。


  如果硬要用几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应该是——简单,但是温和。


  墙面被漆成柔和的暖棕色,在简约至极的吊灯的照耀下披着一层昏黄的光。这样的气氛无论在炎夏还是寒冬都能给予来客一定的温馨感,尤其是他这样为了寻找一个影子而长途跋涉的旅人。


  雷狮缓缓端起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其中还徐徐冒着烟的浅色液体。他的睫毛因着动作缓缓下垂,在吞咽之时如蝶翼一般轻颤着。


  安迷修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他只在自己的梦里见到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雷狮的模样,明明是那样乖张的人,却在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他没有预料到的,岁月的沉静。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时隔那么久还对自己的宿敌念念不忘,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不像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安迷修不知道雷狮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认为,依照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怕是已经连自己这号人都快不记得了吧。


 那种别样的心情在抽芽时期就被这位花匠直接剪断了芽尖,却没有将深深扎在内部的根须铲除。所以在对方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以至于这位曾经能将言论说得头头是道的骑士先生说不出一句能够打破沉默的话。


  “安迷修。”雷狮看着对方有些僵硬的身姿,轻轻开口。后者应了一声,却没有等到海盗先生的后文。


【10】


  阳光从街边绿树的枝叶中泄下余光,在斑驳的树影内投射下零碎的碎芒。微风吹动店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店里面的暖气开得不算强烈,伴随着室内盛放的各种花朵,倒是能够给人一种四季如春的错觉。


  雷狮不知道怎么开口,安迷修也同样。这样心平气和的谈话适合很多人,但是却独独不适合他们。雷狮总觉得对方应该持着双剑,和自己保持着那样剑拔弩张的态度。


  “你……找我有事吗?”在这样难捱的的气氛中安迷修首先开口。他的问题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那般,带着些许的别扭。不过这也的确是他想要询问的问题——雷狮是如何找到他的,找到他又有什么所需呢。凹凸大赛已经结束,他们理应不再有联系才对。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雷狮闻言斜了斜眼,给安迷修一个鄙视的眼神。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捧着杯子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紧张。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因为梦境而想到凯莉的话的借口有些牵强,说是路过也根本不可信。一直自诩聪明的雷王星三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词句的贫乏,他闭了闭眼,想听听安迷修是怎么回答他的。


  “倒也不是说不可以,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吧。”曾经的骑士先生挠了挠头,捧起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你看,我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太对付,你要是说你跨过那么多星系只为了来我这儿买花……”


  “我想见你。”雷狮毫不留情打断对方的话,说。


  我想见你,即使要跨过不知道多少星系,经过不知道多少时间,也想来见你。


【11】


  海盗的眼神闪着微光,面对着安迷修有些怔然的眼神也不闪躲。后者被这话惊得有些茫然,许久之后才咳嗽两声,想要借此糊弄过去。


  “哈哈,雷狮你就别开玩笑了。”安迷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理由怎么说也应该找一个更加合理一点的吧……”


  就像是冒着气泡的柠檬汽水被突然打开,泛着酸涩的味道一点点上涌。雷狮把手里的杯子往一边的茶几上猛地一搁,在玻璃与陶瓷接触所发出的清脆敲击上中开口。


  “我没有在开玩笑 ”


  雷狮的声线有些冷,甚至还因为安迷修的那番话而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怒气。后者一时语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安迷修没有想过对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这样的理由来到他的面前。他承认自己曾经对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抱有过不应该存在的异样情感,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他确信那不是友情,更不是爱情。他同雷狮为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凯莉曾经打趣地说过,要是他们能够和谐共处一整天,那赤焰山都能结上一层永不化开的冰。


  至于爱情,安迷修说不清。师父告诫过他不要深陷在虚无缥缈的情感里面犹豫不决,他也见过不少深刻爱情的例子,但是当这些类似的情感出现在他自己身上时,他却果断地否决着,这不是爱情。


  因为他很清楚,他和雷狮,不管是任意一方,都不可能对于另一方出现那样依赖的态度来。他不明白这种感情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或者专有名词来描述,但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用那些烂俗的语句就可以完全概括出来的东西。


  或许只是对于他来说,并不是。


  “安迷修。”雷狮看着面前的人的面容,重复了一遍,“我是来见你的。”


【12】


  雷狮也有个秘密,不可告人的那种。倒不是说因为丢人,而是他觉得无法说出口——他确认自己对面前的这个男人,产生过一种名为爱情的幻觉。


  他一向行事雷厉风行,想到什么的时候也极少会去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执行。说他有些情感淡漠也并非毫无道理,过高的理智永远都能让他的计划完美无缺,因为没有那些累赘的情感干扰。


  但是唯独在现在,他面对安迷修的时候,他感受到一丝的茫然无措。仅剩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无端丝线牵引着他靠近,然后弓着身,凑向后者浅色的唇。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接了第一个吻。


  雷狮的唇有些软,也有些凉,和他本人无异。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安迷修有些愣神,等到他反应过来应该推开的时候,雷狮已经站直了身体。


  “没有别的意思。”他说,“人我也见到了,我该走了。”


  安迷修盯着对方红透了的耳朵,立刻起身伸手握住了雷狮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腕——他总觉得对方来得蹊跷,走得也微妙。更况且自己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准备忘却一切重新开始的心情,正因为那简单的一句想见你而复苏,甚至长势愈发迅速起来。


  “雷狮,你等等。”


  请再等等,我觉得我有些话,必须要和你说。


【13】


  雷狮离开的时候是天将明的白昼。安迷修看着他登上飞船的背影,眼神有些晦暗不清。


  他同雷狮过了短暂且漫长的晚上。白日里花店的营业时间并不会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改变,雷狮也并非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当他看到花店的门外有女孩在晃动时,便明白对方还需要工作。


  “我现在不走,等你下班再说。”雷狮叹了口气。他本来也有着要搞清楚这种心情的想法,假如安迷修也有意,那就更不需要急躁了。


  顾客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雷狮窝在安迷修的那张躺椅上。他仰面躺着,身后靠着一个浅紫色的方形小靠枕,那双修长的手捧茶,端在自己面前,小口啜饮着。


  这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店主以外的人,不免有些新奇起来。


  “安哥,这是老板娘吗?”


  女孩子的声音不大,不过倒是能让雷狮和安迷修听得一清二楚。后者只觉得自己包装花束的手指一顿,正想拒绝,却不想听到一边的雷狮懒懒散散地开口回应了一句。


  “是啊。”


  雷狮的眼睛含了些笑意,同时对上女孩投来的视线。他随口一句简单的应答,在安迷修看来像是一种虚幻的变相承认。


  “老板娘那么好看,老板你不能金屋藏娇啊!”小姑娘从手里接过那捧花束,调笑了一句,“要多带出来看看,养眼!”


  她说完话后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安迷修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的催促着对方赶紧结账。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会儿,最终在归于沉寂的那瞬间接上了这位店主的声音。


  “你故意的吧?”


  “那你也没反驳我啊。”


  安迷修的语气有些急躁,但却没有恼怒的意味。雷狮便趁着那话继续驳回,倒是把安迷修噎了个措手不及。


  “你是不是也想承认啊,安迷修?”


  雷狮勾了勾嘴角,眯眼开口。


【14】


  安迷修想,但是他不确定雷狮也同意这样的身份。


  他所谓的急躁,无非只是觉得,在这样两个人都没有说清的情况下突然定下这样的关系,太不负责了。他们两个人不懂爱,也不懂陪伴,凭着一腔的热血和汹涌而出的情感凑到一块儿,然后在夜幕降临之时尽数宣泄。


  安迷修接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星点星月光,凑上去吻雷狮的唇。他的手扣在对方精瘦的腰上,甚至还有向下进展的趋势。雷狮被他亲得有些透不过气,只得用虎牙反复磨蹭着对方的下唇瓣。


  “安迷修,你别是不行啊。”年轻的海盗出声挑衅,“别黏黏糊糊地亲我,不习惯。”


  “不喜欢温柔的,看来你是喜欢我更加粗/暴一点吗?”安迷修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猝不及防开了一个黄腔。后者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应答,愣了一秒后立刻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安迷修伸手握住对方的脚踝,拇指摩挲着那处凸起的踝骨。雷狮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的眼里,或许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极致的温柔。


  他们在盈盈的花香之中将彼此交付。痛极之时雷狮也会攀着安迷修的双肩,将几欲脱口而出的呜咽咬碎在后者的肩肉上。他那白皙而细长的脖颈会因为快感而向后扬起,露出那精致的喉结。


  安迷修只觉得有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充斥着他的心脏,将那些酸涩的柠檬汽水尽数挤了出去。


  “雷狮。”他伸手拨开对方因汗水而沾在面上的发丝,接着极其虔诚地额顶落下一吻。


  那是骑士守则中被反复强调着的,至死不渝。


【15】


  重逢很短暂,告别也同样。


  卡米尔看到雷狮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欣喜。带着红色围巾的少年小跑着上前迎接,然后有些急切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都处理好了吗?”这位乖巧的弟弟问着。他换了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以免在不好的方面刺到雷狮敏感的神经。只是没想到后者仅是摆了摆手,表示一切安好,然后转身回房。


  这不是逞强。卡米尔想。雷狮身上那股神清气爽的愉悦感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微不可感的轻松。他不自觉地轻轻笑了笑,终是放下了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脏。


  他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一开始的预计计划进行——比如说他会和雷狮继续在各个星系上的旅行,偶尔回去看一下大哥和二姐,又或者继续他们的海盗生涯,过着无人能敌的自在生活。


  然而一切都在安迷修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动摇。


  卡米尔看着面前站着的,以往针锋相对的对手,下意识地想要做出攻击的手段。却不想下一秒被雷狮拦下。后者懒懒散散地披着外套,倚在门框边上看着来者。


  少年突然知道了一切的理由。


【16】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我的老板娘回家。”


  ——END


从4月份说回坑开始就一直在整理之前那个哨向机甲的大纲,整到现在差不多能把头开出来了。


国外学习挺忙,能专心写文的时间太少了。等我收拾一下回国开侵染之白的连载叭。


之前的时间轴被我锁起来啦。希望没有起到太过于剧透的功能233333


【安雷】匿名杀害 7

是猝不及防的更新。


★警安x天才犯罪高中生雷。食用愉快,欢迎评论。


ps:国外学习真的好忙哦我昏头转向……


————


  7


  安迷修没有说话。



  确切的说,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是也不可能承认。雷狮的话句句在理,而且正中要害,正好切中他们找上雷狮的一个最为重要的理由。



  “所以我说,亲爱的安迷修先生,你怕不是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雷狮说着,倾身凑上前直视着安迷修的眼睛。他深紫色的瞳孔里面倒映出的是安迷修有些错愕和复杂的眼神,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也正好表示出原主内心对此的不屑一顾。



  “什么点?”安迷修顿了顿,后退一步拉开了自己和雷狮之间的距离,问道。



  “哈?这个点你还需要一个高中生来告诉你吗?”雷狮见着对方的这番动作不禁挑了挑眉,“我可是忙着高考,没那么多时间来陪你玩这个找凶手的游戏。”



  雷狮只一眼便看出了这个现场不对劲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自己Alpha的假性别给了警方足够的干扰,又或许是因为警方真的找不出任何的细枝末节的疑惑点。不管是哪一点,都让雷狮感到极其的无聊之感。



  其实安迷修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雷狮耸了耸肩,想到。



  寒冷的风吹散了室内浓郁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却也带来了一股子化不开的寒意。雷狮再次缩了缩脖子,然后跳着脚跑到一个吹不到风的角落边呆着。



  他真的是讨厌极了冬天。



  雷狮悄悄呸了一声,这不大的动静倒是引起了安迷修的注意。后者回头看向他的方向,然后便在下一秒收获了高中生毫不犹豫地递来的一个中指。



  “看完了就早点回去,我快要冷死了。”



  “那今天就先这样结束吧。”安迷修兀自摩挲了一会儿下巴,道,“雷狮,你去关一下窗。”



  “这种事还要我动手?”雷狮不为所动。



  “我这边还需要整理一下信息,你如果想早点回去的话。”安迷修挂上一副公事化的笑容,接着说,“劳烦了。”



  于是雷狮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踱回窗前关上那扇被自己推开的窗户。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便突然僵直了身子——在他的背后,毫无预兆地腾升起了一股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那里面的酒精味道实在是浓重到化不开,无需动脑他便可以轻松分辨出那是谁的味道。



  但是也只是一瞬间,那味道就消失不见。就像是被寒风裹挟着关在了窗外一般,迅速地像是一场错觉。



  可雷狮很清楚,自己身上骤然发软的反应并不是在做梦。他只能伸手搭上窗台,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把窗户关上。



  “把你的味道收一收,不觉得臭得慌吗?”



  高中生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身后的警【AL】官先生一眼。伏特加的味道似乎萦绕在他身边久久难以散去,虽然不浓郁,但却如影随形。被凶了一句的安迷修下意识地开口道歉,然后便看着雷狮一个人率先离开了这个气味错杂的办公室。



  只是那位径自离开的高中生完全没有意识到,因为他的话语,警官先生已经意识到了着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



  安迷修一边将车开回自己的住所,一边思考着案件所有可能发生的可能性。所以他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一边的雷狮抿紧的嘴唇,以及攥紧的拳头。



  雷狮所要求的家具在一早就已经请了搬家公司的人来放置,为此他才敢直接将对方带来现场询问相关事宜。这个高中生的名号大到在警局内部都有人敬佩不已,并一直感叹着要是敌人就糟糕了——雷狮这个人擅长隐藏,也擅长挖掘。



  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够与他无关。但是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车稳稳地停进车位之后雷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了出去,动作迅速到连安迷修都没有反应过来。后者不慌不忙地锁上车门,然后正好遇上在电梯门口等着的雷狮。



  “我怎么感觉你总是躲着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并肩走进去。安迷修伸手按下了楼层的键位,然后忍不住出声发问。



  “两个Alpha之间相互散发信息素你觉得会怎么样?”雷狮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忍不住白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人,“其次,你的信息素在我看来,是在诱导未成年人酗酒。”



  安迷修没有说话,只是在到达的时候补了一句家具的事情,然后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一句谢谢。他愣了一下,就像是完全没有意料到对方会对此感到感激一般。



  “你是抖M吗?我说句谢谢都能让你那么震惊?”



  “不……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照你来说,这是作为交易情况下的事情吧。”



  “警官先生,我想你可能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雷狮回过头,一步一步走向正在玄关处换鞋的男人。安迷修高出他一点,使他不得不轻轻仰起头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警官先生的眼睛算不上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但是却也谈不上是一片浑浊。



  他看不出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是却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年轻的高中生立刻后撤一步,想要立刻远离这个有些危险的男人。



  可安迷修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警【AL】官先生在高中生后退的一瞬间便伸手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指尖相扣之时的力度大到让雷狮根本难以挣脱开。后者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想要出口的脏话在喉管之间绕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轻蔑。



  “怎么,误解还不够?警官先生这是还要做点什么吗?”雷狮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那种你自认为的,铲除恶党的事情?”



  “雷狮。”



  警官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他缓缓俯下身,贴近雷狮的颈间呼出一口气。他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己掌心里的肌肉变得僵硬起来。

      


       就像是——



  “我觉得我的确对你有误解。”



  安迷修突然笑出了声,他对上雷狮那双深紫色的眼瞳,一字一顿道。



  “你其实是个Omega吧,雷狮。”


  ————TBC


根据上一条说说统一要网站的我搁在这边评论区啦。


对不起我找到了很糟糕的网站。

慎入。

安迷修是真的牛逼。

狂喜就是sj。你们懂就好。

点名夸赞我的宝贝儿。

是七哥G文的配图。太好看了呜呜呜。

我的小宝贝要求匿名所以我来发啦――不是我画的真的不是我画的。!

我先阿姆斯特朗回旋式螺旋上天会儿。

【安雷】匿名犯罪 元旦特别篇

我只是想开个文档!在1月1号!!!


我才不会说是因为既定的车来不及开我准备走个捷径到时候重新编辑。嘻嘻嘻


【安雷】匿名犯罪 6

失踪人口回归。更新这种东西催一催就有啦。


★警安x天才犯罪高中生雷。食用愉快。欢迎评论。


 @四天Declan 小老弟我更新啦你的古风呢!!!



——————————


 6


  虽然话是那么说着,但是最后雷狮还是被安迷修直接带去了案发现场,纵使后者并没有帮他把他所需要的东西给搬到家里。



  年轻的高中生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把不顾形象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安迷修轻轻瞥了一眼,而后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对方戴上。雷狮垂着眸子看了一眼被男人缠绕在自己脖颈周围的亚麻色针织围巾,悄悄皱了皱眉。



  安迷修向来是一个懂得收敛信息素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所有的贴身衣物上都不会残留着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伏特加本就是烈酒,这味道自然也不必多说。他伸手将这围巾摘下来,然后递还回去。



  “你不是很冷吗?”安迷修见着对方的动作,有些不解。



  “我看你还是自己带吧,警官先生。我排斥你这上头的信息素。”雷狮瞅了眼面前的成年男人,递出去的手并没有收回。他自知一切的源头都在于自己手里那张表明了自己是Alpha的造假体检单——这一点他连家人都没有告知,要是能够证明自己是个Omega的话,他就是足够清白。



  但是他毕竟还毕竟年轻,也极少受过那些比较强烈的Alpha信息素的折磨。没想到面前的这个警【AL】官先生居然一次次地用各种方式刺激他——好吧,雷狮承认,只是自己自作自受。



  安迷修叹了口气,也没有强硬的要求,只是轻轻地从雷狮手里接过围巾,然后给自己戴上。指尖相触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似乎碰上了一块坚冰。



  雷狮的手冰得过分,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是尸体一样。



  警【AL】官先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继而连忙回神。站在他身边的高中生将自己的外套裹得很牢,小步伐地跳着,像是在试图用这种办法来取暖一样。



  “所以,你让我来这边干什么。”



  雷狮见对方很久都没有说话,忍不住出声询问。他一脚踹开雷谌的办公室的门,然后径直走了进去。安迷修见状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也只是将这一切咽回了肚子里。



  “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安迷修上前几步和雷狮并肩站着,“现场被保护得很好。”



  “你们不考虑一下通风么?这里头的味道臭的要死,你想让我死在这里面是吗?”雷狮轻哼一声,开口。他说着,伸手跨过地上的血迹,然后推开了窗。



  清爽的空气从外部吹到他的脸上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般。



  他并非是觉得这里面的味道过于熏人,而是这里面弥漫着的信息素实在是太呛人,比起昨天晚上在安迷修房间里感受到的更加浓郁。他努力克制着自己隐隐躁动起来的体内细胞,然后飞快思考着应急措施——他的抑制剂都在包里,但是背包却是搁在车里没有带上来。



  眼下最为直接的方式,就是开窗散味了。



  “照你所说,你是在现场闻到了我的信息素的味道?”雷狮回过神,靠在窗沿上冲着安迷修挑了挑眉。后者点了点头,然后给出自己的回答。



  “是,虽然很淡,但是足够对我产生强烈的排斥性。”安迷修应道,“而且据我了解,你和你哥哥的关系并不好吧。”



  “是不好。”雷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不好到我看到他就想让他去死的地步。”



  高中生冷静地说着有些危险的话,安迷修刚想说你这话不可以乱说,但是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之后,立刻噤了声。



  既然对方自己都这样说了,那么嫌疑只能是再加深一层,况且现在除了雷狮,再也没有别的嫌疑人了。



  “你还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安迷修微微皱了皱眉,看上去对雷狮的回答有些异议,“豪门复仇小说看多了吗?”



  “我该说你是单纯还是傻。”


  雷狮毫不客气地冲着安迷修翻了个白眼,然后踏步走回办公室的中央。他伸手指着染红地毯的那一滩血迹和一旁画着白线的“尸体”位置图示,眼神严肃。



  “我建议您仔细看一看。”



  他的语气有点轻佻,刻意用上的敬词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屑一样。安迷修没有在意这位高中生的挑衅,而是又再次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



  这个图示他看了好几遍,也根据余渊给出的报告分析了很久,但是还是丝毫没有一点头绪。



  “不要被你的小助理的信息干扰,就凭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判断。”



  雷狮看着对方的一脸的愁容,心里大致可以猜到一些什么。尸检不是由安迷修负责的,那么问题就是出现在这个接受信息的过程中了。余渊他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看上去倒像是个安分的小助理,但是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清楚,或者说,没有安迷修那么了解对方的为人。



  “你是怀疑余渊?”



  “我只是想听听你自己个人对这个案件的想法。”雷狮耸肩,“不过你要说怀疑,也没错。在案件结束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嫌疑人——包括你,安迷修。”



  他上前一步凑到安迷修脸旁,微勾着嘴角看着对方湖绿色的双目,然后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呼出一口气,算作是表示一下自己内心那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你的小助理我可是没你那么了解,他的为人,习惯,行事风格我都不清楚。相反,你也不清楚我的情况,我哥的情况,只是通过几张简短的报告,你就把我锁定成第一嫌疑人,又或者说是,唯一的嫌疑人,不觉得很可疑吗?”



  安迷修噤声。



  “而且按照你们那种蹩脚的思维方式,我换位思考一下,那么是不是可以假设你就是杀死我哥的凶手呢?——安迷修,你的身份是很好的遮掩,想要找一个替罪羊也不是一件难事。这个时候,你们就通过调查了解到了我,这个和雷谌关系差到极点的人。”



  雷狮将冰冷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呵出几口气。他见着对方的表情变得凝重,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的这层身份是一个很好的作案理由,因为我和他关系不好,我想他死,所以我动手了。而且,凑巧我还是个Alpha,这就更不存在什么性别上的压制了——因为根本不会有什么因为信息素而变得虚弱的理由。”



  “你说对吗,安迷修?”



————————TBC


【安雷】129,600 Jahre warten

解禁啦!是七七老师《半梦半醒》的Guest。我吹爆七哥的半梦半醒,超级无敌巨他妈好看!!!


这个题目译为129,600年的等待。至于为什么还是自己看文啦。


沙漠旅人安x占星师雷。这个设定我很喜欢,而且这篇文应该是最近安雷这头的巅峰水平吧!


轻微意识流真好写,我爱意识流,过于美好。


————————


129,600 Jahre warten

 

【1】

 

安迷修还记得自己刚刚踏入这方乡镇的时候,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荒漠的深处已经鲜少有人进出,黄沙背后乡镇里的村民们在看到安迷修的时候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呼,然后簇拥着他进入这一方乡镇里面。

 

 

那天夜晚村民给他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会——他们点燃了篝火,奉上了美食特产,邀请这位旅人共舞。安迷修似乎也被这种激情所感染,他将旅途的劳累抛之脑后,坐在篝火的周围,一口一口地抿着瓷杯里清凉的酒液。

 

 

他们的头顶是漫天的繁星。安迷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走过那么多的森林,跨过那么多的河流,但是只有着荒漠的星空,才是他见过的,最美的。

 

 

或许用美来描述还太过于敷衍,他想,但是他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直到他无意间的一个侧首,望进一双深紫色的眼瞳之中。

 

 

旅人喃喃着,心里忽的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要是星空能够和大海那般深沉,他甘愿溺亡其中,不愿自拔。

 

 

 

【2】

 

安迷修再一次见到那一双眼睛,是在黎明的荒漠。

 

 

那时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持着自己的金属手杖,微微仰着头看向鱼肚白的天空。围绕在他周身的银蓝色魔力波动如风一般吹起他的衣角,倒是给他增添了一分不言而喻的神秘色彩。安迷修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却明白他的所作所为——他曾经在穿越黑森林的时候遇见过几个年轻的巫师,对方穿着宽大的斗篷,带着大大的兜帽,用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来看向未来。他想,那个人或许也是这样。

 

 

“但是很抱歉,我可不是巫师那种小角色。”

 

 

那人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位旅人先生。安迷修怔愣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是与巫师不同的暴露,因着短装而裸露在外的腰肢和腿部在微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白皙。对方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但是眼里的不屑倒是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是我的失误,占星师先生。”

 

 

安迷修微微垂首,向着对方承认这个过于幼稚的错误。而那位占星师先生似乎早就预料到旅人先生的反应,一时间倒也是没有什么觉得对方有什么冒犯的意味。他只是轻轻地勾起嘴角,然后启唇开口。

 

 

“我叫雷狮。”他说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你给我记好了,我只说一遍。”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交谈,安迷修却忍不住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着和雷狮有关的信息。明明只是正式交汇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却感觉他似乎在长远时光的恒流里,曾将这枚闪耀的星子搂入怀中。

 

 

曾经抱紧过,也曾经安放在左胸腔的内部,伴随着他的呼吸,一阵一阵有力地跳动过。

 

 

 

【3】

 

安迷修是从乡镇里的老人那边得知和雷狮相关的消息的。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屋棚之下,半阖着眼睛摇着手里的蒲扇。安迷修照着村民们的指引来到他的面前,礼貌地问好之后,开始询问和雷狮有关的消息。

 

 

“雷狮……”那老人听着这个名字,悠悠地睁开了眼。他苍老的声音宛若被狂风吹散的黄沙,敲击在别处发出沙沙的嘶哑,“如果你是说那位占星师的话,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

 

 

“我不清楚他到底来自哪里,生活了多久,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虽然他每年都离开荒漠走动,但是最终还会回来。”老人轻轻咳了两声,他伸手接过安迷修适时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后才继续道,“他是整个村子里面人人都敬重的存在,只因为他那神一般的预言……不过我觉得,比起什劳子的占星师,他或许更像是一个强盗。”

 

 

“我记得他预见灾祸时的无动于衷,那个时候我还小,也不明事理,就不管不顾地跑去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出手帮助——明明只需要他的一句话,或是他动一动手指,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他也只是笑,笑了很久,然后出口斥我一句愚蠢。”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尊敬他,但是又同时对他抱有着或多或少的不满和怨恨。” 

 

 

安迷修没有说话。他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人的身边,听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开始的话题还是围绕着雷狮的,不过后来就渐渐偏离开来,驶向另一个方向。旅人先生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偶尔出声附和着老人的话,倒也没注意时间过得有多快。

 

 

暮色将至时老人出声请他留下,说愿意请他一起用餐来聊表对方陪伴了自己一下午的谢意。安迷修推脱着说自己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就不方便留下继续打扰了。

 

 

老人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故而也并未加以强求。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然后将自己记忆力最后一句和占星师有关的话告知对方。

 

 

“我似乎看不到他老去的样子,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那般模样,从未改变过。”

 

 

“年轻人,我从你的眼里可以看出些什么东西,但是那位先生和我们终归不是一样的。曾经我的祖父在提起他的时候,和我开过一个或许一点也不夸张的玩笑。 ”

 

 

“他说——”

 

 

 

夜幕正式降临,伴随着这苍老的声音落下的是漫天的星子——它们闪着淡淡地银光照亮着整个夜空,就如同他记忆里的那样明亮而耀眼。

 

 

安迷修披着夜色,踏着黄沙,走回村民们为他安排的住处。来到屋子前方的旅人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转身坐在屋前的石板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满天的星空。

 

 

——和那枚星空之下的,被浅色光晕笼罩着的星星。

 

 

安迷修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思绪产生了短暂错乱。待他回过神来,他只记得在方才的那混沌之中,自己的心“噗通”一声,不轻不缓,但却清晰有力地,加速了半拍。

 

 

 

 

【4】

 

    “安迷修。”

 

 

那是旅人先生到达在荒漠住下的第三晚。黑夜刚刚取代了白日,他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出口唤的便是他的名字,他怔愣一番,但是并未有什么疑问——知道他的名字,对于雷狮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安迷修起身欲将对方迎进屋里,但却被后者直接拒绝了。雷狮并未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而是侧着身让开一个空位,好让安迷修上前一步就可以看到整个星空。

 

 

“你看得懂吗?”

 

 

占星师先生突然抬起手,指着两人正前方的三枚有些黯淡了色彩的星星。他指尖微动,划出一道弧线,转而看向安迷修——毫不意外的,他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片茫然。雷狮低低地嗤笑一声,转而继续道。

 

 

“你预见过死亡吗?

 

 

沉重的字眼突然铺天盖地地砸向安迷修,但是年轻的旅人却并未有什么过于激烈的举措和行为。他用否定来回答着雷狮的问题,转而在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有些震惊地看向面前这位传闻并不好的人。可比起在意自己的命运,这位旅人先生在思索了许久之后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既然愿意来告诉我这件事,那么为什么在预见灾祸的时候,不愿意去帮助村民呢?”安迷修开口,眼神复杂,“那对于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轻而易举?”这次雷狮忍不住大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看向安迷修的眼睛,那双碧绿的眼瞳里面倒映出的是一片漆黑,和站在漆黑之后的,他自己的影子。雷狮从来都不愿意去过多的在自己的情绪上进行修饰和伪装,因而此时此刻,他面上的讽刺便毫不掩饰地展现在安迷修的面前,“是,对我来说的确是轻而易举,但是我又有什么义务去帮助他们?就因为我生活在这里,就因为他们敬重我?”

 

 

“但是那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吧?”安迷修微微皱眉,“为什么有时候要见死不救呢?”

 

 

“是,我见死不救。”面对安迷修的疑问,雷狮是极其冷静的。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杖上凸起的纹路,而后缓缓开口,“但是安迷修,依你所言,我就要为这个村子一辈子服务,用着自己的能力去为他们不断改写命格,只为了他们能够幸福生活?你别傻了,你能改一次,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改写下去——更何况,这是逆天。”

 

 

旅人先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被风卷起的狂沙打断。雷狮执起自己的手杖,悠悠地转身离开,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被风沙吹散。

 

 

“安迷修,我的事,还轮不到现在的你指手画脚。”

 

 

 

【5】

 

在那天之后,安迷修能够看到雷狮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不知道对方是有意避着他还是已经厌烦了他这样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在冥冥中,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尤其是在夜晚,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似乎要刺穿他的心脏,将炸裂般的疼痛汇聚到他的脑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忘记了。

 

 

你忘记了。

 

 

……

 

 

安迷修开始一个人在深夜的星空下走动,伴随着那挥之不去的心悸,一步一步踏在黄沙之上。他不动声色地加以打听雷狮的消息,试图来寻找着自己心悸的理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确信着这种心悸不是来源于自己将要面对死亡的消息,而是那个消失了几日的人。

 

 

但是,很遗憾的是,他所打听到的,都和那位老人所说的相差不大。

 

 

他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走了三个晚上,从星星亮起时出发,到天边出现第一抹微弱的阳光时再返回,每一晚都是如此。白日里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去帮村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物,或者陪老人们聊聊天,给他们讲讲自己旅途上碰到的有趣的故事。

 

 

其实他也想把这些事迹讲给雷狮听,他想和对方并肩坐在星空下,然后听着对方告诉自己他又看见了什么,星星又告诉了他什么。

 

 

安迷修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前几日他还在想着雷狮或许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拥有着这样的能力,却总是将他为自己所用。他理所应当地接受着村民的敬意,却从不回应些什么。但是这几日深夜的行走,却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里里面似乎有什么正在裂出缝隙,将要破茧而出。

 

 

……

 

 

那晚他照常走在荒漠中,长时间缺少睡眠让他的神经开始恍惚起来。他立刻原路返回,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稍稍休息一段时间。

 

 

安迷修在乡镇边寻得一颗巨树。他踱着步子走去,然后坐下。他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一整片星空,还伴随着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冲破了记忆的阀门,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但是他实在有些疲惫了,甚至于眼前的影子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大脑却能够清楚地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魔盒被旅人从荒漠底下挖掘而出,却又在转瞬间被流动的黄沙再次吞噬。安迷修来不及伸手去抓住,只能凭借着自己那匆匆的一眼,将魔盒的形状刻印下来。那是他不敢确认的记忆,也是他急于求证的过去。

 

 

为此,他撑着最后一抹清醒的意识,将问题抛向那个披着银光的影子。

 

 

而那道急迫得甚至有些走了调子的声音被星光恍惚,就这样飘散进无边的黄沙之中。

 

 

旅人问,占星师先生,我是不是曾经爱过你。

 

 

 

【6】

 

那一夜就像是梦一般在安迷修的人生中翻过一页。

 

 

旅人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居所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盘算着自己已经打扰这个乡镇已久,是时候应该离开了。

 

 

他挨家挨户地去做了告别,同时也收获了不少的祝福和礼物——那都是一些荒漠内部才有的食物,罕见至极。安迷修也没有过多地推辞,挨个接下,挨个道谢。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也自然而然地想为这里的居民多做一些事情。

 

 

居民为这个善良的旅人准备好了骆驼,并告诉他,你在夜晚出发,星星会为你指引方向,骆驼会带你走出荒漠。

 

 

安迷修不需要多想,便明白这话出自谁的口。但是他明白原句定不像这话那般友好,或许甚至还带着那人惯有的嚣张和不屑。

 

 

夜幕将至时他跨上驼背,随着驼铃响起的第一声叮铃他回头看去——村民们站成几排,笑着和他挥手告别。他报以同样的告别方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一颗耀眼的星星。

 

 

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安迷修自嘲地笑笑,他和雷狮相识本久不久,又怎么可以希望着那样的一个人会来给自己送行?

 

 

 

夜幕终是降临,旅人也再一次踏上旅途。

 

 

棕色的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载着安迷修远去。旅人伏在驼背上,双手搭着驼峰,稳稳地坐着。他的耳边是清脆的驼铃,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尖。一股莫名的悸动随着这阵铃声如波纹一般荡漾开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证实什么一样,慢慢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漆黑一片,哪来的什么引路的星星。

 

 

安迷修轻笑一声,刚想嘲笑这位令人敬重的占星师先生的预言也会出错。只是当他的嘴角正欲勾起时,却堪堪僵住了。他的脑海里面回想起那位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的老人,告诉他的那一句夸张的玩笑。

 

 

他忽觉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但是仔细一看,却并未下雨。安迷修轻声笑着自己的愚蠢——毕竟荒漠这边又怎么可能会有降雨。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疼痛。旅人先生随手在脸上一抹,再搁下时却已是满手的湿润。

 

 

 

【7】

 

荒漠里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个预言——世界上的事物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完全重现。

 

 

有一个占星师,在那片漫天的黄沙中,足足等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8】

 

旅人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景物,想,那位老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这位占星师与星辰同岁。

 

 

 


【安雷】Un rêve sans rêve(无梦之梦)

混更人士出没。


是合志本《启示录》的稿子,牌面对应战车。是丢脸人员。


因为花费了不少精力所以万分渴求评论!希望各位看官愿意看看我然后掉落宝贵的评论好吗qwq

我说完啦。


————————————

Un rêve sans rêve(无梦之梦)



【1】



  他从一片虚无中转醒。



  混沌飘忽的意识在睫毛轻颤之中慢慢汇聚回归到他的神经末梢,凌乱的思绪像受到什么磁性物质吸引一般慢慢地回到原点,在终点交织缠绕,最终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隐隐约约的痛感开始顺着他的神经触梢开始流向大脑皮层,但却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转化成酥酥麻麻的痒意。 



  掌心内的虚无让安迷修忍不住扣紧了手指。指尖与掌内肌肤相贴的瞬间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带着什么东西入睡的习惯。头顶上方的天花板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洁白,上边悬挂着的吊灯也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安迷修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坐起了身——他发现自己正安稳地坐在床上,就连身上盖着的被子和身下的床单都是他熟悉而简单的款式,甚至于连触感都舒适得令他忍不住舒叹一声。他听到自己的母亲在门外扬声唤着他——那温柔而明朗的声音明明就在门的另一头,但却让他觉得意外的遥远,就像穿越了好多年的时光的长河,被那阵飘忽不定的风吹到耳边来了。



  他出声回应着母亲的话,语调平缓而柔和,和那个女人如出一辙,却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这个年轻的大男孩翻身下床,缓步踱到他自己的书桌前。红木制成的桌面上正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确确实实是出于自己的手笔。他将一旁的签字笔的笔帽带上,然后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



  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得熟练至极。微风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从窗边溜过,清甜的气息萦绕在安迷修的身边,让他不由得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少年将房间收拾好,回头之时却发现那本笔记本被风翻到了另一页。他走上前,正准备将本子合上时,一大滩早已晕染开的墨迹突兀地闯入视线。他的手一颤,然后突然止住了动作。



  他这才想到,他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2】



  梦里是不断上升的硝烟和翻腾着的火焰,曾经苍翠的丛林被这一片赤红的火海完全吞噬,在眨眼间便只留下一地干枯发臭的焦黑的树枝。它们凌乱地堆积在被高温炽烤的龟裂的土地上。他的眼前被浓重的殷红所掩盖,反复叠加之后便浓郁成化不开的深沉血雾。



  他看到了坍塌的冰川,不断上涨的水面,和空气之中残留着的一层淡淡的雾气——那是冰川的寒气,像是苟延残喘着,想要存活下来的证明一般。



  梦里的他手握着一蓝一黄异色的双剑,踩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血洼前行。他可以感受到浑身难以抑制的疲惫和痛感,似乎迈腿前行都是那么困难。



  剑锋将土地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眨眼间便又被血液所填满。鼻翼间充斥着的铁锈的腥甜味让人忍不住愁眉,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选择退缩或逃离——就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为,并对此抱有最单纯的想法而已。



  他的脚下是粘稠的血液,这位最后的骑士先生稳稳地踏在这片深红之上。在这样“隆重”的祭典上,他没有听到古书上所提及的,来自于管风琴和大提琴的沉重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所谓的激昂的战歌——他的耳边只余留着空气中残留着的最后的、凄厉万分的挣扎。每一个音节都在宣告着宿主的痛苦,带着刺耳的音调,让他的鼓膜都开始隐隐作痛。



  安迷修有点恍惚。这个梦境真实得可怕,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地狱游走了一番——那些在梦里留有伤痕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侧首看去,记忆里的那片肌肤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淡淡的红痕都没有。但当他伸手碰触时,他却依然能够感受到跳动着的紧绷血管,和流淌在里面压抑不堪的血液。



  母亲的呼唤再一次传来,将记忆里的血与火彻底打碎。他侧首听去,这个柔和的女声正提醒他不要忘记了今日和朋友们的聚会。


 


【3】



  待安迷修收拾好一切之后,他的朋友们早已在屋外等候了许久。



  身穿简约的连衣裙的红发女孩在他出现之后忍不住出声抱怨着,下一秒便被自己的弟弟小声吐槽了一番。他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这一群伙伴,每个人好像都知道今天的行程安排一样准备好了。



  安迷修刚想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母亲伸手递上的背包打断——那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然后对上母亲满是笑意的眼睛——那个温和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对着他叮嘱着这些出行之时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挥挥手和自己的儿子道别。



  离家的少年一如既往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这一行为就像做过好几遍一样熟练至极。他看着前面走着的艾比和埃米还和以前一样旁若无人地说笑打闹,有时候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着对方是否有好好地跟在自己身后。这一幕总是觉得万分的熟悉,就好像是在不久前一次,他也是这样跟在两人的身后,为他们截断着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危险。他看着佩利咋咋呼呼地走在他附近,吵吵嚷嚷地喊着说要去和他一决胜负,也看到帕洛斯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用那种意味不明的语气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这个有些暴躁的家伙。



  他眼神一瞥,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卡米尔永远是这群人里面最安静的那一个。他不会过于吵闹,也不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行为。只是他和自己之间半米的距离,让安迷修不经意皱了一下眉头,让他忽然想问,他们之间,是不是应该还存在着另外的一个人。



  “卡米尔——”



  安迷修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对上身边的人疑惑的眼神,内心纠结了几秒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抛出去。只是那个名字在脑袋里变得模糊不堪,就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上面的字迹已是模糊不堪,让他一时间难以辨认。



  他们的背后是一片充斥着白色和紫色的花园。安迷修想,如果没有记错,这个花园似乎是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种植的——他记不清曾经有谁,也记不清他们曾经忙碌的过程。他只是在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在那片丛生的荼蘼和鸢尾之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努力地辨识着那是什么,却只是将一双深紫色的眸子刻进了自己的脑海。



  “怎么了?”




  “没什么。”



  见着对方不解的神情之后的安迷修还是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试图打消对方的疑念,但是下一秒却是依旧转过头看向那片花园。



  卡米尔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跟着安迷修的动作转过身,看向那片大得有些过分的花园。



  沉默维持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尚且年轻的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恰恰是安迷修想要听到的答案。 



  “如果你想问大哥的话,在那里。”



  男孩抬起手,指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花园。安迷修顺着对方的指示看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他抱着疑惑的态度看向这个男孩,后者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压低了帽檐,隐去了眼底的一抹神色。



  安迷修看了一眼前方依旧在嬉笑着的朋友们,悄悄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进了这一片花园里面。



  他没有看到他离去时身后的卡米尔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弥散在空气里的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缓缓踱步在屋外的这片大花园里面,放眼望去,在那丛生的紫色鸢尾花中间,还似有若无地点缀着几簇白色的荼蘼。



  突然地,他似乎感觉到有谁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但是待他转过头,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唯有一蓝一紫的两只蝴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他的眼前。



  那对蝴蝶的翅膀根部带着微微的透明,乍一眼看上去倒像是有着一对悬浮的翅翼。就像是感知到了安迷修投来的视线,小生物脑袋顶上的触须动了动,像是交流过什么一般,那只紫蝶便慢慢地飞近他,下一秒,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花丛里有蝴蝶这种事应该是常见的,只是在那只紫蝶飞近他的瞬间,安迷修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有着紫水晶一般的瞳孔,面上带着张扬至极的笑容,像这只蝶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炫目的色彩,让他移不开眼,但却又在后来消失不见,让他无处可寻。



  雷狮。



  安迷修突然喃喃出声,那一瞬间他终于将这个名字彻底想起。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透亮的眼眸——那是在他的梦里出现过的,带着迷人紫色,和盛放着的鸢尾别无二致。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便看到那只青蓝色的蝶开始掉头离开。这个小家伙扑闪着翅膀留下带着些许微光的磷粉——安迷修被这颜色晃着了眼,下意识地迈出步子跟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他的脑海里面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跟着这个小家伙走,肯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紫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他的肩膀,扑闪着翅膀追上另一只蝴蝶的速度。两只蝶一前一后地追逐着对方的身影,迅速前进着。它们带着安迷修绕过自己的居所,沿着小溪疾步前行,最终穿过那片紫白的花丛,来到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晴空,一棵巨树,还有那一个,隐隐约约出现在树下的人影。



  安迷修突然怔愣在了原地。



  原本为他引路的青蓝色的蝶突然脱离了他们这个临时组成的队伍,径自奔向那个虚幻的人影而去。安迷修没有跟上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片草地上,看着前方。他的脚边还是盛放着一簇一簇荼蘼和鸢尾,柔软的花叶因风的吹动而时不时地磨蹭着他裸露的脚踝,向他的大脑传递着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是被电流经过一般。



 


【4】



  那人就是那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微垂着脑袋阖眸而憩,看上去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宁静而无害。那只青蓝色的蝶扑闪了会儿翅膀后,便缓缓停在了对方左手无名指的指节上。



  安迷修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继而屈了腿在那人身边单膝跪下。他的身形遮去了大半的光线,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对方的身上。



  年轻的少年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些什么,但却又在那人的脸庞前堪堪停住了手。脑海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了闸门汹涌而入,牵动着他的神经都开始忍不住地绷紧,令那双曾经稳健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动作像是惊动了那两只蝶,脆弱至极的小生物似乎感受到了这人的不安。紫色的蝴蝶抖了抖翅膀,索性直接飞到了他的指尖,稳稳地停在上面。似是安抚,又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试探——试探什么,却无从得知。



  树下的人的睫羽微颤,轻动手指吓得那只停在他指节上的青蓝色的蝶立刻腾起飞离。安迷修看着对方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对上那双带着刚刚睡醒时才拥有的迷蒙和恍惚的紫色眼瞳。



  他似乎被安迷修的动作惊醒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样子来——安迷修想,或许雷狮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又或许没有想到会在这种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遇见他。但是这也仅仅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雷狮……”



  想要说的话被对方狠狠的一拳打回了腹腔。安迷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是敌不过惯性作用,跌坐在草地上。柔软的草芽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这让他不由得回忆起他刚刚苏醒时的那阵感觉,明明只是一场梦,但是却带着无法忽略的真实感。



  “你不该来这里。”



  雷狮开口。他半跪在草地上,活动着因方才用力过猛而隐隐作痛的手腕。



  安迷修狠狠地揉了一把自己被打疼了的侧脸,然后撑着地面直起身。他想要开口质问,甚至想要还手报复,但是当他听到弥散在空气里微不可闻的那一声叹息时,所有的想法就像在瞬间被冰川所冻结,脑海里唯独剩下了一句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叹气呢?安迷修不明白。叹气是为了舒缓心里的不痛快,从而将心中所郁结的情感化作一团虚无的气息呼出的过程。然而,他大脑皮层的记忆神经中枢切切实实地告诉他,这里面不存在雷狮做出这样的行为的记忆,换句话说,他是第一次看到雷狮叹气——难道这个平日里面嚣张随性惯了的少年,也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安迷修不敢去妄自对雷狮的想法加以揣测。对方方才毫不留情招呼上来的一拳还让他的侧脸隐隐作痛,他伸手狠狠地揉了一下那块伤处,然后抬头对上对方的眸子。他想要质问,想要了解对方做出这样行为的理由,但是当他看到雷狮眼底那片深邃至极的星空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似乎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人。那人双手虚握着双剑,脸庞被飞扬的尘土和鲜血糊得有些肮脏。他不知道那些血到底来自于何处,但是他可以很明确地肯定着——他所看到的这人,便是自己,并且这副狼狈的样子,和梦境里面出现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的愣神正好给了雷狮继续攻击的机会。对方再一次挥起拳头朝着他扑去。后者愣了一下,但是身体似乎对这样的攻击熟悉至极。在本能地一个侧滚之后,他想起了他和雷狮之间的过去——他们曾经在树林的溪边交战,两个不大的男孩子因一些小事扭打在一团,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止。后来他们双双落水,却还是没有停止斗争;他们曾经在深夜的花丛里交谈,尚且还年幼的孩子早已在脑子里面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价值观,虽然算不上足够完善,但是也是双方对世界的一种了解——不过这种所谓的了解经常会让他们莫名其妙地生起一些不必要的纠纷,两个人因此吵到难解难分;他们也曾经在空旷黑暗的地下室里玩着所谓的探险的游戏,在这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小空间里面打着微光的手电。两个人紧贴着身体,一步一步小心而缓慢的走着。



  这都是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和雷狮,居然曾经那么亲近过。



 


【5】



  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抬手握上雷狮袭来的拳头,眼神也变得凛冽起来。雷狮似乎对他这样的表情尤其受用——这个少年似乎是被激起了战欲,两人肢体相触之间安迷修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骤然紧绷的肌肉,那里面活跃着开始渐渐兴奋起来的因子。流动着的血液将这种战意传到他们的脑海,将那沉寂了多时的感觉重新唤醒。



  这种感觉安迷修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突然开始交战,一招一式的拳脚攻击都带着难以忽视的劲风。安迷修挡下雷狮侧踢来的小腿,紧接着上前一步擒住后者的手腕。他的力气倒是一点也不小,发起了狠劲的时候倒也能听到雷狮抑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者扣紧了拳,一个反手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角度让安迷修正好可以看清雷狮的神色。对方的嘴角微扬,眼底的星空渐渐鲜活了起来。安迷修再一次透过那双透亮的紫水晶看到自己的模样,原本浴血的身影终是被现在这幅干净的模样所代替。



  他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还带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将这种类型的打斗视为一种简单的切磋式的行为。



  安迷修一边感叹着雷狮的动作干净利落,一边又不由得开始留意对方一举一动之间的连贯性和可以利用的间隙——但是这场原本是普通的切磋的打斗,在他发现了雷狮冲着他毫不掩饰的杀意后开始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大男孩敛去了自己面上的笑容,下意识地对这个朋友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想,要不是自己平时没有多读那种科幻小说,他一定会觉得雷狮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了体,从而才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举措。



  “怎么,在这种时候分神?”



  少年的手掌冲着他的喉间卡去,安迷修下意识一个下腰闪过,然后伸手扣在了对方的腰间,下了狠劲往边上一甩。柔软的草地给他们带去了不小的缓冲,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很好地保护住两个人的身体。但是雷狮好像根本不在意这样的小伤小痛,侧了身在草地上猛地一滚,然后再一次朝着安迷修扑过去。



  “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



  安迷修的声音因着刚刚的运动而带着掩饰不住的微微的喘息声,他堪堪躲过雷狮的攻击,然后绕后擒住对方的手腕。他站在雷狮的身后,看着对方颈间不住流淌的汗水,看着对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开口发问着。他想到母亲和自己说过的话,明明是邻居的两家人的孩子,却是意料之外的不合。好在双方的家长都觉得孩子大了也有着分寸,便不再对此发表什么观点,倒是偶尔会在聚会的时候聊起两句,然后相互夸赞着对方的孩子的聪明抑或是能干。



  但是雷狮这次的举措,却是让他感受到了一阵许久不曾感受过的危机感。      



  “你不会死。”



  雷狮用力动了动手腕,但是安迷修的双手却像是机械一般让他无法挣脱。他轻轻啧了一声,而后开始不紧不慢地回答安迷修的问题。后者一个借力将雷狮按压在草地上,俯下了身凑近了对方的侧脸——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有谁在欺骗他,然后想试图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留在这个地方。他听到身下的人慢悠悠地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就像是所处高位者对底层的人民所发出的不屑。



  他明白,雷狮一定知道点什么,甚至,是知道最为关键的东西。



  “雷狮,你……”


 



【6】



  他最终还是把雷狮放开了。对方好像也因为他的动作而收敛了一些杀意。雷狮慢慢地躺在草地上翻了个身,然后突然伸手扣上安迷修的脖颈,后者的瞳孔猛地一缩,想再一次反抗,却止于对方不带任何攻击效果的一次锁喉。


  

雷狮盘腿坐在他的身边,另一手抵在膝盖上支撑着自己的脑袋,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想起什么了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契合至极的钥匙,将他脑海里面的潘多拉魔盒一个一个打开。恍惚之间他好像再一次进入了自己的梦境,沉溺于那片无尽的硝烟和血海,在那片干枯而贫瘠的土地上如同年迈的老人一样缓慢地拖拉着步子行走着。他的双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破碎不堪,碎裂的部分化作了点点星光,慢慢消散在这片让他肮脏至极的空气里。他忍不住攥紧了雷狮扣在他颈间的手,短暂的窒息感让他的神智立刻回归了本体。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雷狮,眼底带上了浓重的迷茫之感。



  “这是……”



  “这是你的梦。是不是感到很不可思议啊,安迷修?”



  少年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他宛若预言家一般,慢慢地将这个梦境展开在安迷修的面前,将这一个故事在他面前变得完整起来。



  如果说安迷修看到的只是那么寥寥的几页章节,那么雷狮就在这亲手提起笔,将安迷修所遗忘的空缺慢慢地填补起来。忍不住抿起了嘴的大男孩缓缓皱起了眉,想要开口,但是又被雷狮一下给打了回去。



  “没有什么是不敢相信的,把你那些美好的幻想都扔掉吧。”



  雷狮的声音低哑着,让安迷修觉得他像在故意这么做——那卡了带般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想到曾经也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嘶哑的轻笑,像死亡边缘的绝响,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他需要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他像是急于求证什么一般急切地开口,眼底的迷茫被一种莫名的坚持给瞬间代替。他直起上半身,直直地对上雷狮的瞳孔。那双原本透亮的紫水晶开始变得浑浊不堪,就像是被烟尘和杂物晕染了一般。



  “等等,雷狮,那我们曾经……



  “我们曾经?”



  少年嘴边的笑容更大,但是在安迷修看来那却是一阵浓浓的嘲讽和不屑。他不知道雷狮指示着什么,但是大脑里面的警钟却突然响起一阵长鸣声,牵扯着他的神经都陷入一片幽长而深邃的漩涡隧道。



  安迷修回想起那出现在他记忆里的过去,但是记忆却又似乎在这关键至极的时刻发生了最为致命的错乱——他曾经和雷狮打斗的水边出现了一座座冰山,曾经在身边想要出手帮忙或上前制止的卡米尔和呆毛姐弟都变成了一具又一具无名的尸体。他们横七竖八而又死气沉沉的躺在冰面上,自伤口处流出的温热的血液融化了冰层,丝丝渗透进那片小小的水泊中。



  他看到了雷狮的面容,也看到了这时自己所身处的场景——对方的背后不再是一片寂静的森林,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的刺目的惊雷;他曾经和雷狮交谈的花园也变成了一片弥散着挥之不去的阴森气氛的丛林。原本高挂在天空的明月也被地面上一小簇篝火所代替。他似乎可以听到两人止不住的争吵着的声音,隐隐约约,模糊了字节,只余下空了的易拉罐扔在地上时所发出的清脆的声音;他曾经和雷狮一起探险的地下室变得更加昏暗,向外突出的石壁看上去倒像是一张又一张的鬼面。他侧首看向身边的人的神色,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柔和了原本带着浓重杀气的侧颜。甚至就连对方皮肤上的血迹都显得不真切起来。宿敌之间尖锐的矛盾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以短暂地消除。他们难得并肩走在这昏暗的洞穴里面,力图用自己的力量在这片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撕扯出一道光明来。 



  “所以安迷修,滚吧。”



  他听到雷狮这么说。对方的语气是毫不留情的冷酷,就像是面对着自己万年的宿敌一样。每一个音节都涵盖着要是再不离开便会将你彻底毁灭的意义。安迷修明白那是这个少年惯有的说话方式,不论是开着玩笑还是严肃认真地讨论什么事情的时候——雷狮每一句和他有关的发言都带着刻薄亦或不屑的意味。他伸手拨开对方的手,继而将其紧紧攥住。



  “你干什么?”



  雷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想向后一缩,但是安迷修的动作却更快一步。年轻的骑士先生倾身向前凑近了这位海盗头子,然后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发问。雷狮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另一只手虚握了一下,好像想要拿起什么武器来回击一下这个对他做出这些不甚礼貌的动作的人。安迷修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叙述而不是发问。



  那双重归清明的湖绿色的眼眸带着与方才全然不同的冷静,让雷狮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个人想起来了,脱离漩涡了。



  “为什么?”



  “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



  安迷修将这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坚定的样子给雷狮一种不得到想要的答案就誓不罢休的感觉。后者低下脑袋,微长的刘海直接将他的双眼遮蔽,在面庞上面投下一片阴影。既然安迷修已经明白这个问题,那还有什么好去争论抑或是反驳的呢?每个人都是身处在那样其乐融融的氛围内,愉悦而幸福地生活着。这是相较那个梦境漩涡来说更为理想的状态——但是他雷狮不一样,他可不想看到这个骑士先生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傻里傻气的笑容。



  “安迷修,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突然笑出了声。刚刚成年的男孩的声线还带着没有完全变声的沙哑,带着似有若无的轻笑的声音传导到安迷修的脑中,便不自觉地转化成了一阵嘈杂的电流音。他看着雷狮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的位置,然后一字一顿地说着他们方才遇到的时候所传达着的意思。他努力从那阵嘈杂的声音中攫取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在下一秒被一根狠戳着自己心口的手指拉回了神智——雷狮的力度极大,像是要把这边的皮肤彻底穿透,然后深入血肉、划过骨髓,刺进那个不停跳动着的器官。



  “这也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年轻的骑士先生讶异于这个出乎了他意料的动作。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向雷狮的眼睛,然后正巧跃进了一片充满笑意的星空。



  安迷修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师父告诉过自己的话——那个有些年迈的老人缓缓地揉着他的发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骗子,一个人的行为会说谎,文字会说谎,表情会说谎,但是眼睛绝对不会。所以他几次去向雷狮的双眼求证问题,并成功地得到了他所要的答案。他看到了透亮的紫水晶,看到了荒芜而贫瘠的土地,看到了硝烟和战火。这一切最后都融进了那一片星空,化作一枚又一枚星子。



  “安迷修,你累了,睡吧。”



  雷狮的话宛若海妖的低语一般传进安迷修的耳内。他的手轻轻地覆上后者的眼睑,动作带着安迷修意想不到的温柔。安迷修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乖乖闭上,连思绪都因着对方的话而变得平和起来。



  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此刻油然而生。骑士先生试图嘶吼着,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了任何动作。他只能任由着自己的意识再一次沉入深沉的大海,然后在漩涡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湍急而霸道的水流将他的思绪尽数打乱,却又让那一颗颗水珠重新将其重新拼凑起来。



  安迷修只觉得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一片混沌中,所有的感官都不真实了起来——比如,他听不到海盗头子的声音,也感受不到那双覆在自己面庞上的,温热的手掌。



  “雷狮……?”


 



【7】



  他再一次从虚无中睁开眼。



  亮白色的天花板伴随着明晃晃的白炽灯灼烧着他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的双眸忍不住产生一阵酸涩之感。



  他的意识在慢慢回溯着——恍惚间他感受到那和煦的春风不知何时回归了寂静。原本沁人心脾的花香混杂了浓郁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暖阳下柔软的草地被冰冷的被单所代替。



  安迷修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拼命地回忆着什么。他有些费劲地呼吸着,想动一下身体,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那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能在瞬间漫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楚。就像拆卸了浑身的骨头,再重新组装起来一样,令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怀疑自己是不是死过一回,又被勉强救回来一样。



  骤然腾升的剧痛让他顿失了浑身的力气。这位骑士先生现在除了躺在这样一张窄小的病床上缓慢而有些艰难地呼吸着,和冰冷的机器做着伴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做了一个梦。


 



【8】



  骑士先生如此确信自己所处的现实,以至于他的思绪终于不再反复游走在缥缈虚无的梦境中。



  他想到了踏过鲜血和尸骸的自己带着一身伤痕,孤身一人站在来袭的观战团的面前,即使双手握着开始破损的双剑,也不曾心存任何侥幸或是逃避退缩。恍惚间他好像穿上了盔甲,以最后的骑士之名,为着身后奔赴面对创世神的战场的朋友铲除前来阻拦的不善者。



  他想到了当自己的双眼被赤色浸染之时,那飘忽不定的,自身后传来的呼唤。那是焦急而匆忙的声音,倒在地上的人似乎可以听到透过地面传来的隐隐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元力波动,然后他才彻底放松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他还想到了那颗耀眼的星子的陨落——那挺拔的身躯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蓝紫色的电光闪烁了几下终于回归于一片死寂,就连原本响在耳边的爆鸣声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巨大的雷神之锤破碎成银白的元力碎片,消散于空气中弥漫的红雾之中。



  安迷修这才意识到,对方原本白色的头巾早已被硝烟和血液浸染得脏乱,就连那一颗星星都暗淡了光彩。



  于是他打算将对方带去一个还算得上是安全的地方,有些慌乱的动作将这位骑士先生的不安尽数传达了出来。他听到怀里的人嘶哑的嗓音——那是被血液浸透了的喉管。鲜红色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想要离开这片黑暗而狭窄的呼吸道,于是便将那些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给渐渐逼回了腹腔。



  他听到对方费劲地咳嗽着,嘴角渗出的血液因着他的动作越积越多。见此情景的人忍住不出声召唤出凝晶,一步上前踏于其上,然后加了速般地想要带着怀里的人逃离这个充满了硝烟和死亡的战场。



  年轻的骑士将怀里的海盗安置在一片残垣之后。后者半垂着眼睑,呼吸都显得虚弱起来。但是他依旧努力地将双眼睁开,然后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位救命恩人。



  雷狮启唇,出口的依旧是毫不留情的讽刺——安迷修觉得心口像是被利刃贯穿一样疼起来,他抿嘴咽下呼之欲出的安抚,只留下一句——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上——这样幼稚至极的话语,就像是孩子被争抢了心爱之物之时那般不甘心。



  背过身时他恍惚听到海盗头子说了什么,但当他再次回过头去探查情况的时候,那里早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只留下星星点点的荧光,宣告着这里其实有人来过。



  那个时候安迷修就在想,他从星空中来,而现在应该只是回家了吧。而这个星星所一直拼命追求的自由,或许就在这个瞬间,得以轻易地得到。



  虚幻梦境里在树下沉睡的少年的身形与战火中残垣下的海盗头子渐渐重合。原本碧蓝的天空开始出现裂缝,清澈的溪流开始变得浑浊,巨大的变故向着那一丛盛放的花丛袭去。年轻的骑士先生上前一步拦在那团气势汹汹的鲜红之前,用自己的意志在那片花海之前筑下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开始破碎的梦境拾起,伸手擦去了上面浮着的灰尘,然后用回忆的枝蔓将他细细地缠绕密封,并在表面缀以无数闪光的星子。他缓缓蹲下身,将这宝物放进流年的长河,让它沿着虚无缥缈的光年之轴,慢慢地存进自己记忆深处,然后彻底落锁。



 


【9】



  病床上的人忍不住扯出一抹笑容,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自己做过的梦,最终将自己想要说出的话化作一团虚无的轻叹,散在空气里面,顿时消失不见。



  他怎么可能忘了呢。





——END